“什麽？餘什麽？”孫起擰着眉頭問。

季淩雲随手抄起馬克筆，在身旁的白板上寫下兩個字：

愚孝……

“就是一味的犧牲自己，沒有底線的去成全父母的不合理要求。”季淩雲補充道。

“你別說了！算了！”

孫起皺着眉站起來，扭身就往門外走。

門「咣」的一聲撞上了，那聲音像是敲在季淩雲的心上。

這是兩個人交往以來第一次沖突。

季淩雲看着他的背影——之前她很喜歡看孫起的背影，挺拔、穩重、充滿力量，莫名讓人悸動。

然而這一次，那個背影讓季淩雲生出一絲僥幸——幸虧沒有深陷。

她的眼角有點濕，突然生出一種「人生就像升級打怪，自己總是打不過通關」的感慨。

大約過了三十分鐘，一股榴蓮味在公司裏彌漫開來。緊接着，孫起進了她的辦公室，拎着個榴蓮——季淩雲超愛吃榴蓮。

孫起紅着臉，嗫嚅着說：“我剛才想了想，愚孝這兩個字我以前從沒聽說過，但是我确實是有點……”

見季淩雲不理他，孫起在對面的椅子坐下，眼神卻看着窗外：“我有時候也覺得累，18歲高中畢業就去電子廠打工，一個月掙800塊錢，自己留200，剩下的全寄給家裏。

20歲入伍，當兵時每個月的津貼，還有退伍時的十幾萬補助，都給了父母。到最後他們為了跟村長攀親，還逼着我去村長家做倒插門女婿……”

孫起窘得臉都紫了，做倒插門女婿的事，他從來沒跟季淩雲說過，難以啓齒。

“哈？”

果不其然，季淩雲又被震驚了。以前只聽說賣女兒的，沒想到還有賣兒子的，她都想問——你是親生的嗎。

“我剛才把我妹妹送走了，我不欠她們的。這些年給了他們那麽多錢，我總要過自己的生活。”他憤憤的說。

還算是個明白人，還有救。季淩雲想。

“孫起，你是老大，沒錯，但老大不是你的原罪。我猜你成長的過程中，你父母常對你說的一句話就是「你是老大，要讓着你弟弟妹妹」，對嗎？”

孫起驚奇的瞪大眼睛：“你怎麽知道？是的，我媽昨天給我打電話，還說這句話了。”

“其實你想想，你比你弟只大兩歲，你兩歲的時候，你懂什麽是老大嗎，你4歲的時候，就要讓着弟弟，可4歲的你也是個小孩子啊，并不是你要當老大的啊，所以大的讓着小的，很不公平。”

孫起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言論，他俨然已經被驚住了，時而若有所思。

季淩雲接着說：“你也不必覺得我這言論很厲害，我也是被我大女兒上了一課。她小時候，我說「你是姐姐，要讓着妹妹」，有一天，我大女兒就不高興了，她說「媽媽，我不要當這個老大了，要不然你把我塞回肚子去，再把我生出來，這樣我不是老大了。」”

孫起笑了起來，他笑起來很好看，一口白牙，有點像《山楂樹之戀》裏的那個男主角。

孫起說：“恬恬真牛。下回我媽再說我是老大，我也拿這句話對付她！”

恬恬現在上小學四年級，她崇拜自己的媽媽，覺得媽媽是事業女性，魅力無窮，還能找到小鮮肉做男朋友。

有一次，恬恬跟媽媽、妹妹和孫起一起聚餐，恬恬還拍了一張跟孫起的合影發到朋友圈，配了句文案：

這是我爸，你們信嗎？

把孔祥祺氣得夠嗆。

……

孫起伸出雙手，把季淩雲的手握在手掌心裏，動容的說：“雲姐，你……就是我的女娲，把我重新捏了一次。”

“你剛才對你的女娲可真夠無禮的。”

孫起四下看看，見辦公室此刻已經沒有別人，他一把擁住季淩雲：“我錯了，我檢讨。我有時候也很難過，同樣是他們的孩子，就因為我是老大，我就必須要犧牲。

當年我明明考上了大學，雖然是個二本，但是我媽偏說家裏拿不出學費。

兩年後，我弟弟高考，還漏考了一科，結果我媽非逼着我弟去念了個破大專。我媽還說，老大天生就是要幫襯父母的。”

季淩雲認認真真的看着他的臉：“不對，每個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，只有一個使命，那就是負責任的過好自己的一生。自己過好了，再考慮去惠及他人。誰要是把這個順序弄反了，人生必定悲劇。”

窗外是都市的繁華夜景，萬家燈火，季淩雲感覺自己都被自己的這段話打動了。

以前總是膚淺的覺得40歲可怕，就在剛才那一刻，她忽然明白，40歲是最好的年紀，你過往所有的經歷都會成為反哺的力量，讓你突然之間明白很多道理，活得自私而通透。

最幸運的是，這些通透的人生道理，面前這個，居然聽得進去。

當初，孔祥祺就聽不進去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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